加密货币解锁 第8篇：NFT——不只是 JPEG

2021年3月，一位名叫 Mike Winkelmann 的数字艺术家——更为人熟知的名字是 Beeple——在 Christie's（佳士得）拍卖行以 6930万美元的价格卖出了一个 JPEG 文件。艺术界炸了。Twitter 炸了。你那个连邮件都不太会用的叔叔突然对区块链有了自己的看法。就这样，三个字母进入了全球词汇：NFT。

两年后，大部分 NFT 系列的地板价暴跌超过 90%。人们持有的数字猿猴图片，价值还不如当初铸造时花掉的 Gas 费。讣告写好了。"NFT 已死"——几乎所有人都这么说。

所以……它们真的死了吗？完全没有。但要理解为什么，你得把目光从那些 JPEG 上移开。

"非同质化"到底是什么意思？

让我们从这个在饭桌上没人能说清楚的词开始。

同质化（Fungible） 意味着可互换。一张百元大钞是同质化的——你的100块和我的100块功能完全一样，我们互换一下谁也不在乎。Bitcoin 也是同质化的（大体上）。一个 BTC 等于一个 BTC。

非同质化（Non-Fungible） 意味着独一无二。你的房子就是非同质化的。即使隔壁户型一模一样，你家天花板有那个奇怪的污渍，花园还大了一点点。它们没法互换。你那张 A 排12号座的演唱会门票，和 Z 排47号座的绝不是同一回事，即使是同一场演出。

NFT（Non-Fungible Token，非同质化代币） 简单来说就是区块链上一条独一无二的数字记录，证明你拥有某个特定的东西。这个"东西"可以是一张图片、一首音乐、一个游戏道具、一个域名、一份房产证明或一张活动门票。代币本身并不包含那个东西——它更像是一张指向它的真品证书。

核心要点： NFT 不是一种艺术形式，而是一种所有权形式。那场艺术泡沫只是第一个（也是最吵闹的）应用。

NFT 的底层运作原理

在第7篇中，我们介绍了 ERC-20——每个单位都完全相同的同质化代币标准。NFT 使用的是不同的标准：

• ERC-721： 以太坊上最早的 NFT 标准。每个代币都有唯一 ID。一个代币 = 一个特定物品。CryptoPunks、Bored Apes 和大多数"独版"艺术品系列用的就是这个。

• ERC-1155： 一种多代币标准，在单个合约中同时支持同质化和非同质化代币。非常适合游戏场景——你可能有1000瓶一模一样的血瓶（同质化），还有一把传说级神剑（非同质化），全由同一个智能合约管理。批量操作时更省 Gas。

• Solana 上的 SPL 代币： Solana 不像以太坊那样把同质化和非同质化标准分开。在 Solana 上，NFT 就是一个供应量恰好为1、小数位为零的 SPL 代币。Metaplex 协议在此基础上添加元数据层。架构不同，概念相同。

元数据问题

NFT 实际运作方式有一个根本性问题。

当你"拥有"一个 NFT 时，你拥有的是区块链上的一个代币，里面包含一个代币 ID 和一个指针——通常是一个 URL——指向实际内容。你那张猿猴图片？几乎可以肯定不是存在链上的（在以太坊上存储图片要花费数千美元的 Gas 费）。

相反，大多数 NFT 指向链下存储：

• IPFS（星际文件系统）： 一个去中心化文件网络，内容通过哈希值进行寻址。只要至少一个节点固定（pin）了该文件，它就保持可用。还行，但不是万无一失——如果没人固定它，它就会消失。
• Arweave： 永久存储，一次付费、数据永存（理论上）。更可靠，但前期成本更高。
• 普通网络服务器： 有些 NFT 的元数据就直接指向某家公司的 AWS 存储桶。如果公司破产或服务器关停？恭喜你，你拥有的代币指向的是一个 404 页面。

警告： 买任何 NFT 之前，先查查元数据存在哪里。如果是普通网络服务器，你的"永久数字所有权"能有多永久，完全取决于是否有人在付服务器的账单。

少数项目将所有内容存储在链上（比如 Art Blocks 的生成艺术，代码直接存储在以太坊上可随时重新生成作品）。这些确实是真正永久的，但非常少见。

2021年的繁荣：数字淘金热

要理解今天的 NFT，你必须了解2021年发生了什么。那是一场完美风暴：

• Beeple 的6930万美元成交在佳士得让 NFT 一夜成名。传统艺术界遇上加密货币——全球头条。
• CryptoPunks——2017年最初免费赠送的10,000个像素风格角色——开始卖到数百万美元。Visa 买了一个。Jay-Z 用一个当头像。（现归 Yuga Labs 所有，于2022年从 Larva Labs 手中收购了 IP。）
• Bored Ape Yacht Club（BAYC，无聊猿游艇俱乐部）于2021年4月30日以 0.08 ETH（约190美元）的价格发售——12小时内售罄。到2022年初，地板价飙升至 100+ ETH（约30万美元以上）。从 Justin Bieber 到 Snoop Dogg 的名人纷纷买入。"俱乐部"属性——专属 Discord 访问权、你的猿猴的商业使用权——增添了社区和身份认同的层次。到2024年，地板价从峰值下跌了约 90%。
• NBA Top Shot、Axie Infinity、Art Blocks——这个领域向四面八方爆发。2022年1月，NFT 月交易量突破50亿美元以上。

资金涌入，FOMO 疯狂蔓延。每个会用 Photoshop 的人都发了一个系列。大部分是跟风垃圾。但是嘿，数字在涨嘛。

崩盘：暴跌 90% 乃至更多

投机狂热中涨上去的，必然会跌回来。而且跌得非常惨。

到2023年，绝大多数 NFT 系列已经从峰值下跌了 90-95%。很多直接归零。dappGambl 的一项研究估计超过 95% 的 NFT 系列实际上市值为零。OpenSea 的月交易量从数十亿美元跌到了数千万美元。

发生了什么？你能想到的都发生了：

• 供过于求： 数以万计的系列涌入市场。大部分没有实用性、没有社区、没有存在的理由。
• 投机退潮： 人们买的不是艺术——他们买的是彩票。当音乐停止时，椅子不够坐。
• 宏观环境： 加息全面打击投机性资产。加密寒冬没有放过 NFT。
• 刷量交易（Wash Trading）： 相当一部分 NFT 交易量是虚假的——人们和自己交易以拉高价格、刷市场平台的代币空投。

现实检验： 崩盘并不能证明 NFT 没用。它证明的是炒作头像图片不是一种商业模式。底层技术安然无恙。

NFT 市场：版税之战

在哪里买卖 NFT 很重要——而市场格局堪称一场血战。

• OpenSea： 最早的霸主级市场。2017年成立，乘着2021年的浪潮达到133亿美元估值（2022年1月）。但它变得自满且创新缓慢——到2022年底，日交易量从2022年5月的峰值暴跌了 99%。
• Blur： 2022年10月上线，几乎一夜之间抢走了 OpenSea 的饭碗。Blur 面向专业交易者，提供更快的执行速度、零手续费和激进的代币空投活动。到2023年初，交易量已超越 OpenSea。
• Magic Eden： 最初是 Solana 上的头部市场，后来扩展到以太坊、Bitcoin Ordinals 和其他链。现在是最大的跨链 NFT 平台之一。
• Tensor： Solana 上的专业 NFT 交易平台，本质上就是 Solana 版的 Blur。速度快、数据丰富，深受活跃交易者欢迎。

真正的戏剧性冲突？版税（Royalty）。 最初，NFT 创作者在每次作品转售时可以获得一定比例（通常 5-10%）——这对艺术家来说是革命性的概念。但 Blur 等平台为了吸引交易者将版税设为可选。OpenSea 被迫跟进。创作者失去了一个巨大的收入来源，争论至今未休：链上版税应该强制执行，还是市场有权拒绝？

这是一个真实的张力。强制版税对创作者很好，但对交易者来说像一种税。市场用钱包投了票，创作者基本上输了。

超越艺术的真实应用场景

这才是 NFT 重新变得有趣的地方。忘掉那些猴子吧。这项技术——一个可验证的、独一无二的数字代币来证明所有权——在很多方面确实有用：

🎮 游戏

想象一下你真正拥有你的游戏内物品，而不是从一家随时可能封禁你账号或关停服务器的游戏公司那里租用。

• Immutable X： 专为游戏 NFT 打造的以太坊 Layer-2。交易零 Gas 费。支持 Gods Unchained（一款你真正拥有自己卡牌的交易卡牌游戏）和 Illuvium 等游戏。
• Ronin： Axie Infinity 背后的链。尽管2022年3月遭遇了6.2亿美元的黑客攻击——被归因于朝鲜的 Lazarus 组织——游戏生态仍在持续发展。
• 愿景是：你在一个游戏里买把剑，在另一个游戏里用，不想玩了就卖掉。我们还没完全实现，但基础设施正在建设中。

🎵 音乐

艺术家被音乐产业压榨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NFT 提供了一种绕过 Spotify 抽成 70% 直接向粉丝销售的方式。

• Sound.xyz 等平台率先推出音乐 NFT——让粉丝购买限量版歌曲，获得专属权益，有时还能获得版税分成。音乐 NFT 领域持续涌现新的平台和模式。
• 真正的潜力在于：艺术家保留所有权，与受众建立直接的经济关系。不需要唱片公司、不需要发行商、不需要给流媒体平台 15% 的分成。

🎫 票务

纸质票容易被伪造，电子票容易被黄牛炒。NFT 门票同时解决了这两个问题。

• GET Protocol（现为 OPEN Ticketing Ecosystem）：已经为真实活动处理了数百万张 NFT 门票。门票就是 NFT——可验证、不可复制、可编程。艺术家甚至可以从转售中获得分成。
• 每家大型票务公司都在探索这个方向。Ticketmaster 已经开始实验代币门控体验。这只是时间问题，不是会不会的问题。

🌐 域名

• ENS（Ethereum Name Service，以太坊域名服务）： 把你的钱包地址（0x7a3B...4f2e）变成人类可读的名字，比如 yourname.eth。这些是你拥有和控制的 NFT——目前已有数百万个域名被注册。Vitalik Buterin 用的就是 vitalik.eth。
• Unstoppable Domains： 类似概念，提供 .crypto、.nft、.wallet 等域名。没有续费——一次购买，永久拥有。

🏠 房地产

将房产所有权代币化为 NFT，可以实现碎片化持有——买一栋公寓楼的 1% 而不是整栋。目前还很早期，监管障碍巨大，但多个司法管辖区已经在进行实验。

🪪 身份与凭证

• 灵魂绑定代币（Soulbound Token，SBT）： 不可转让的 NFT，代表凭证、成就或身份属性。想象你的大学学位以 SBT 形式存在——链上可验证，无法伪造，无法卖给别人。
• POAP（Proof of Attendance Protocol，出席证明协议）： 证明你参加了某个活动、出席了某个会议或参与了某个社区时刻的 NFT。实际验证你在场的数字徽章收藏品。

PFP 文化：当 JPEG 成为身份

有一个现象值得理解：PFP（Profile Picture，头像）文化。在2021-2022年间，你的 NFT 就是你的数字身份。把 CryptoPunk 或 Bored Ape 设为 Twitter 头像，传递的是部落归属信号——财富、早期参与、社区认同。

这听起来很荒谬，直到你意识到人们在时尚领域早就这样做了。劳力士手表、Supreme 卫衣、古董车——都是身份信号。PFP NFT 就是数字原生版本。你的 Bored Ape 传达的是"我入场很早，我是这个圈子的人，我是有真金白银投入的"。

文化热潮随着价格一起退去了，但区块链验证的数字身份这个概念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在寻找下一种形态。

为什么 NFT 仍然重要

说句直白的：大部分 NFT 过去是（现在也是）一文不值的。2021年的狂热是由投机、炒作和击鼓传花经济驱动的。如果你买了个随机系列指望它成为下一个 BAYC，你大概率亏了钱。这是实话。

但这项技术——由公共区块链验证的独一无二的数字所有权——不会消失。想想看：

• 数字产权是必然趋势。 随着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多地发生在线上，我们将需要对数字商品的可验证所有权。NFT 是我们目前拥有的最佳机制。
• 互联网缺少原生的所有权层。 你当然可以复制一张 JPEG。但你没法复制区块链上记录着谁买了它、谁拥有它以及完整交易历史的那条记录。随着数字商品越来越有价值，这个区别越来越重要。
• 创作者的变现模式已经坏了。 艺术家、音乐人、游戏开发者——他们都被平台和中间商压榨。NFT 提供了一条通往创作者直接面向消费者的经济模式的道路（虽然不完美，仍在发展）。
• 互操作性。 NFT 不被锁定在单一平台上。你的 ENS 域名可以在钱包、dApp 和各种服务中通用。你的游戏道具（理论上）可以在不同游戏之间流转。这种可组合性是开放的区块链标准独有的。

泡沫破了。很好。泡沫总会破。但铁路泡沫时期建的铁路后来照样跑火车。互联网泡沫时期建的网站后来照样提供服务。NFT 泡沫时期建的所有权基础设施，在下一波真正的应用浪潮到来时，依然会验证所有权。

我的观点： 我们正处在 NFT 的"幻灭低谷期"。炒作游客已经离场。留下来的是在打造真正实用性的建设者。真正的故事从这里开始。

下一步

我们已经讲了你可以在区块链上拥有的东西——原生币、代币，以及现在的独特数字资产。但你能用它们做什么？在 第9篇：DeFi 基础 中，我们将深入去中心化金融的世界——借贷、交易和赚取收益，全部无需银行、经纪人或审批。这才是加密货币开始替代真正金融基础设施的地方。

走起。